推开侯府后院那扇沉重角门时，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。林素娘手里紧攥着那张盖着朱红印章的赎身文书，薄薄一张桑皮纸，却重若千钧。五年了，自打莫名来到这个陌生的朝代，成了深宅大院里任人差遣的粗使丫头，她每日如履薄冰、谨言慎行，月钱和赏赐分文不敢乱花，终于在年满十九这一岁，换回了自己的自由身。 雇了一辆带篷的旧牛车，晃晃悠悠走在出城的土路上。车轮轧过碎石，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，城里那些雕梁画栋的高墙大院渐次退后，取而代之的是望不到头的青黄麦浪与连绵青峦。深宅里的胭脂香气散去，混着泥土与草木芬芳的风灌进车帘，这一刻，素娘胸口压抑多年的浊气才算彻底吐尽。 车行大半日，终于停在了牛头村村口的老槐树下。顺着记忆中的小径拐过土坡，两间矮小的黄土泥胚房映入眼帘。篱笆院墙缺了几个口子，几只芦花鸡正在地里刨食。迎出门的林家老母头发花白，看见女儿一身朴素素淡的打扮站在篱笆外，愣了半晌，随后颤巍巍扑上来把她抱在怀里，眼泪扑簌簌往下掉，嘴里只念叨着：“回来就好，回来就好，咱再也不去受罪了。” 屋里虽逼仄昏暗，却被收拾得干干净净。褪下在府里做工时穿的细布裙褂，素娘换上了母亲洗得发白、带补丁的葛布长衫。粗粝的布料擦在皮肤上微有些刺痒，她心里却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踏实感。豪门贵府的富贵是别家人的，规矩大如天，行差踏错便是一顿板子；而这间四处漏风的草屋，才是真正能让人合眼安睡的落脚处。 休整了两日，素娘便挽起袖口，融入了柴米油盐的日子。她把攒下防身的一小部分碎银拿出来，帮家里修葺了漏雨的屋顶，又请村里木匠打了张结实的长条木桌和几个小板凳。后院荒着的一小片空地，被她一锄头一锄头翻松，撒上了水萝卜、小白菜和韭菜籽。挑水浇地起初磨得她手掌生疼，但看着嫩绿的嫩芽顶开泥土冒出来，心里的欢喜比领了府里的年节赏银还要真切。 粗茶淡饭的生活远没有书里写的那般诗意浪漫，清苦与劳碌是免不了的。天不亮便要生火烧水，烟熏火燎间，大铁锅里咕嘟咕嘟翻滚着杂粮糙米粥。素娘从前在厨房当过差，手艺比常人精细些，随手采来的野菜焯水后拌上蒜泥和几滴小磨香油，或是把苞谷面和着野荠菜贴成焦黄香脆的饼子，一家人围在灶台边吃得满头大汗，连汤底都被刮得干干净净。 日子在日出而作、日入而息中悄然流淌。素娘靠着手艺，闲时试着发了些清脆的绿豆芽，又做了几坛风味独特的酸豇豆和香辣酱，每逢赶集便挑去镇上售卖，竟也渐渐攒下了家用。暮色四合时，村口炊烟袅袅，远山如黛。坐在院里看着鸡鸭归笼，耳边是家人细碎的唠嗑声，素娘深知，这份褪去铅华后的安稳自得，便是她漂泊异世最好的归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