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猎方歇，偏殿的烛火彻夜未熄。 金凌坐在案前，身上的金星雪浪袍尚染着斑驳的泥痕与草汁。他将岁华剑重重拍在案几上，神色间虽透着一股不肯服输的傲气，下唇却被咬得泛白，目光更是不受控制地往门边飘去。屏风后传来沉稳从容的脚步声，蓝思追端着青瓷药盏缓步转出，一身卷云纹白衣纤尘不染，只是向来温润含笑的面容上，此刻覆着一层极少见的清冷与肃穆。 “把手伸出来。”蓝思追在案前站定，声音平缓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。 金凌心头一紧，梗着脖子反驳：“今日那只食魂兽我分明已经制住了！若非山石塌落，根本用不着旁人接应，我何错之有？” “你错在贪功冒进，错在以身犯险。”蓝思追放下药盏，自袖中取出了一柄乌木戒尺，尺身光润平滑，落在乌木案几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，“身为一宗之主，擅自脱离阵型孤身诱敌，将身侧弟子的安危置于何地？若非魏前辈掷出符咒阻隔，塌方的碎石便不是划破衣袖，而是要断你经脉。” 金凌张了张嘴，想要辩解自己算准了距离，可撞上蓝思追那双深澈而微带痛惜的眼眸时，所有的强硬霎时间全堵在了喉咙里。他知道思追是真的动了怒，自认识以来，对方何曾对自己露出过这般严厉的神色。委屈与心虚交织在心头，少年咬了咬牙，到底还是缓缓抬起右手，掌心向上摊在半空，指尖因紧绷而微微轻颤。 戒尺破空而下，发出一声凌厉的脆响。 掌心骤然腾起火辣辣的剧痛，金凌浑身一僵，下意识想要缩回手，却被蓝思追眼疾手快地扣住了手腕。思追掌心的温度微凉，力道却极大，将他的手稳稳锢在半空。 “第一下，戒你轻慢己身，罔顾安危。”思追声音清越，语气不急不缓，戒尺却分毫不留情面地再次落下，“第二下，戒你行事莽撞，置同袍生死于不顾。” 接连数记沉闷的击打声在空旷的室内回荡，白皙娇贵的掌心迅速泛起层层艳红，甚至微微肿起。金凌平日里千娇万贵，何时受过这等实打实的皮肉之苦，眼眶迅速泛起一阵酸涩的水汽。他拼命仰着头，死死咬住嘴唇不肯漏出一声呜咽，额角却已渗出细密的冷汗，掌心每一次与坚硬木料的撞击，都激得他浑身发颤。 蓝思追看着眼前少年通红的眼角与剧烈起伏的胸膛，握着戒尺的指节亦微微收紧。他何尝不心疼，只是金凌身处风口浪尖，金麟台虎视眈眈之辈甚众，若再不收敛这般逞强孤勇的性子，来日必招大祸。与其看他将来折戟沉沙、伤及性命，不如由自己将这方规矩重重立下。 “最后一下，戒你知错不认，执拗弄险。”戒尺终是一顿，随后重重落定。 清脆的收尾声后，蓝思追终于松开了手，顺势将戒尺搁在案头。金凌的手颓然垂落，掌心滚烫得如同火烧，疼得他指尖止不住地抽搐。他别过头去，抬起没挨罚的左手狠狠抹了一把眼角，不想让对方瞧见自己的狼狈。 室内一片死寂，唯有窗外夜风吹拂竹林的沙沙声。片刻后，微凉的药膏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轻轻覆上了滚烫红肿的掌心。蓝思追半跪在蒲团上，低垂着眉眼，极尽轻柔地将药膏均匀抹开，动作细致而专注，与方才挥尺时的严厉判若两人。 “很疼吧。”思追低声叹息，语气中尽是掩不住的心疼与软化。 金凌吸了吸鼻子，嘴硬道：“蓝愿，你下手真狠……” 蓝思追抬起头，迎上他满是委屈的眸子，轻轻握住那只敷好药的手，温和道：“不下狠手，大小姐如何能记在心上？往后夜猎，我自会护在你身侧，但你不可再独自涉险，可行？” 听着那句熟悉的妥协与承诺，金凌眼眶里的水汽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，砸在两人交叠的手背上。他没有抽回手，只是闷闷地应了一声，将额头轻轻抵在了蓝思追的肩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