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长白山余脉脚下的老洼沟，老一辈人提起黄神婆，眼里总带着几分敬畏。黄神婆早年间在东屋正墙上挂着一张红布神幔，早晚三炷清香，逢初一十五摆上黄糕与清茶。村里人都知晓她家堂前供着灵气深沉的保家仙，谁家走失了牛羊、孩子受惊啼哭，只要进那屋里坐上一炷香的工夫，讨几句指点，事情多半能平顺下来。 然而，黄神婆有个独生女儿，名叫秀兰。秀兰是在乡镇逐渐热闹的年代里长大的，念过书，懂科学，打小就对母亲那间终年香烟袅袅的东屋充满复杂的情愫。红布帷幔后的牌位、夜里摇曳的长明灯，常让幼时的她感到压抑。更让她难以释怀的，是村坊邻里投来的微妙目光——在东北民间的口耳相传中，仙家传香往往讲究血脉相承，很多人背地里议论，黄神婆年迈之后，这份玄妙的差事迟早要落在这个唯一的女儿肩上。 秀兰二十多岁那年深秋，黄神婆的身体渐渐衰颓。老人不再替乡邻解难排忧，整日披着棉袄靠在堂屋门槛上，静静看着后山层林尽染。一天傍晚，山风卷着浓雾骤降，村东头李木匠家六岁的小孙子在山根底下贪玩走失。夜寒刺骨，林深坑险，全村青壮年打着手电搜了大半宿毫无音讯，李家老人急得满头大汗，踉跄着赶到黄家院子里央求指点。 黄神婆当时已卧病在榻，呼吸微弱。秀兰看着窗外焦急疲惫的乡亲，心头翻涌不定。她走到床前握住母亲干枯的手，老人吃力地睁开眼，并未开口，只是用颤巍巍的手指了指东屋的神案，接着又轻轻按在秀兰的心口上。 秀兰心头猛地一颤，她缓步走进那间曾回避多年的东屋。在幽静的香火前，她按着母亲昔日的仪轨净手敬香，闭目凝神的那一刻，原本纷乱的心绪竟奇迹般沉静下来，脑海中突兀地掠过后山鹰嘴岩下那个荒废多年的烧炭窑洞。 天蒙蒙亮时，秀兰带着搜寻的村民冒着晨霜赶赴鹰嘴岩。手电光穿透雾气照进塌了半截的旧窑，走失的孩子正蜷缩在窑底干草堆里安睡，毫发无损。在窑洞上方的荒草坡上，几位眼尖的乡亲隐约望见一抹火红轻盈的影子一晃而过，转瞬间消逝在苍茫山林深处。 孩童平安返家，老洼沟上下惊叹不已，都道黄神婆女儿终于接下了堂口。可待母亲安详辞世后，秀兰并未坐堂看香，而是依着母亲弥留时的嘱咐，将旧时幔帐恭谨收起，只留下一方洁净的案台。后来秀兰在镇上卫生所成了一名护士，救死扶伤，日子过得朴素而安宁。 面对外人的探询，秀兰总是温和地笑笑。在她看来，老一辈人代代敬奉的神秘存在，其真意或许从来不是显露神异，而是一份教人敬畏天地、心存善念的朴素道理。只要心中怀着慈悲与担当，家宅的平安与福佑便始终都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