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途客运站的候车厅里总是弥漫着机油、劣质烟草和泡面混合的气味。捏着手中那张有些发皱的车票，穿过逼仄潮湿的过道，目光落向车厢最深处时，心里总会微微一沉——那是整辆车视野最受限、颠簸最剧烈的位置，也是许多旅人避之不及的区域：长途汽车最后一排五连座。 这一排没有中间过道阻隔，五个紧密挨着的座位横贯车尾，像是一条狭窄的长椅。坐在这里的人，通常是买票最晚、或者无从挑选的人。刚上车时，五张面孔都带着长途跋涉前惯有的防备与冷漠。靠左窗的是一位肤色黝黑的中年汉子，脚边塞着塞得滚圆的蛇皮袋；挨着他的是个神情疲惫的年轻人，塞着耳机闭目养神；正中间是无遮无拦、没有前排椅背可抓的位置，坐着一个局促不安的年轻女孩；右侧则坐着一对沉默寡言的老夫妻。起初，谁也不看谁，各自把手臂紧紧贴在身侧，生怕多占了一寸空间，像五座孤岛被强行拼接在一起。

随着客车缓缓驶出车站，开上坑洼不平的国道，五连座特有的“剧烈颠簸”便毫不客气地降临了。车尾本就是整辆车跳动幅度最大的地方，每经过一个减速带或坑洼，五个人便齐刷刷地被抛起、落下。最初的晃动让气氛有些尴尬，右边阿姨的胳膊肘不小心撞到了女孩，赶忙连声道歉；中间的女孩因没有扶手，颠簸中猛地往左侧歪斜，身旁的年轻人下意识地伸手虚扶了一把。几句轻声的“不好意思”和“没关系”在引擎的轰鸣中飘过，那一层由戒备筑起的高墙，就在车身的起伏摇摆中震出了第一道裂痕。 时间在单调的车轮转动声中流逝，长途旅行特有的疲惫像潮水般漫了上来。午后阳光透过蒙尘的玻璃照得人昏昏欲睡，身体的本能逐渐战胜了社交的分寸感。中年汉子打起了轻鼾，脑袋一点一点地歪向身侧；年轻人摘下了一只耳机，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揉着酸胀的脖颈。不知是谁先打破了长久的寂静，或许是那位母亲模样的阿姨，从布包里掏出几个红彤彤的橘子，顺手掰开递向身边的女孩与年轻人：“自家树上摘的，尝尝解解渴。”甜酸的果香在空气中散开，简单的善意立刻融化了沉默。汉子被剥橘子的声音惊醒，憨厚地笑了笑，顺势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瓜子摊在掌心向大家示意。

话匣子就这样在颠簸的五连座上打开了。汉子讲起在南方工地上这一年的辛苦与收获，年轻人聊起省城找工作的波折，老夫妻则唠叨着远在异乡成家的孩子。在这方狭小拥挤的天地里，没有身份的高低，没有利益的纠葛，大家不过是在同一条道路上摇晃前行的过客。因为彼此挨得那么近，呼吸相闻，体温相传，反而催生出一种奇妙的安全感。当车子再次剧烈晃动时，大家不再刻意收敛身体，甚至会相视一笑，心照不宣地共同承受那份摇晃。 窗外的天色渐次暗淡下来，暮色苍茫，远山的轮廓渐渐沉入黑夜。车厢里熄了顶灯，只剩下仪表盘微弱的光芒。在这漫长颠簸的旅程中，五个素昧平生的陌生人，在这个常被嫌弃的角落里，以彼此微温的肩膀为依靠，安然度过了几个小时的孤寂时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