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四合的时候，这趟开往老城旧街的末班车终于驶出了平整的沥青路面，拐入那段正在施工的坑洼便道。车窗外的霓虹渐渐退去，取而代之的是尘土与昏黄的临时路灯。车轮碾过深浅不一的水坑与碎石，铁皮车厢内开始回荡起粗重的沉闷摩擦声，整辆车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反复摇晃，颠簸的公交车载着满车疲惫的人，一头扎进了夜色深处。 在车厢后排，这种震荡尤为明显。引擎位于后方，机械的轰鸣混合着悬挂系统不堪重负的吱呀声，将地面每一道沟壑的起伏毫无保留地传导到乘客身上。车速稍快，或是避让对向大货车而猛打方向时，公交车剧烈颠簸让几名闭目养神的乘客冷不防腾空跃起，旋即又结结实实地跌回坚硬的塑料座椅上。塑料背板与脊柱撞击的闷响在车厢里此起彼伏，原本沉闷昏睡的人们瞬间清醒过来，下意识地伸手死死抓紧身旁的铁栏杆与悬空的吊环。 车厢里的百态在这一阵阵起伏中被勾勒得淋漓尽致。前排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将布袋紧紧拢在怀中，布袋里露出的几根青葱随着节奏前后晃荡；中间过道上站立的年轻人，双手不得不离开手机屏幕，紧握着被无数手掌磨得锃亮的扶手立柱，身体随着车厢的倾斜不断调整重心，像是在风浪里维持平衡的水手。偶有一处极深的凹坑，轮胎狠狠陷下又猛烈弹起，惊呼声在窄小的空间里低低散开，随即又被更为杂乱的震动声所掩盖。 然而，这辆摇晃不停的车里并非只有狼狈。每一次公交车剧烈颠簸，人们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倾倒或左右偏斜，彼此的肩膀和手臂不可避免地轻微碰触。没有埋怨，也没有不耐烦的侧目，有的只是下意识的互相退让与悄悄侧身。一位抱孩子的年轻母亲在座椅上摇晃不稳，身旁素不相识的乘客便自然地伸手扶住婴儿车的一角，直到车身稍稍恢复平稳才默默收回手。在无序的震荡中，狭小封闭的空间反而催生出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与温存。 车厢外的雨丝打在布满泥点子的玻璃上，被颠簸震落成一道道歪斜的水痕。车灯照亮前方起伏不平的路面，底盘在颠簸的公交车下方发出沉闷的低吼，像是一头负重的牛，固执而沉稳地向前推进。车上的人们渐渐习惯了这种韵律，抓握扶手的姿势从最初的慌乱变得纯熟，任由身体随车体晃荡，目光投向窗外流动的夜色，在一次次起伏之间，静静等待着那个属于自己的靠站提示音响起。